京津冀一体化下的金融物流若干法律问题研究

2015-03-04 11:57 《天津律师》 《天津律师》 次阅读

 天津玺名律师事务 ?王建伟


  【摘要】京津冀一体化作为国家重大战略,有利于实现京津冀优势互补、促进环渤海经济区发展,其意义重大且深远。一体化进程不仅涉及到经济学,管理学方面的问题,还涉及法律方面。本文仅从服务于一体化下的中小企业融资为视角,探讨金融物流若干法律问题,以期有助于京津冀地区包括中小企业在内的相关行业实现科学可持续性的发展。


  【关键词】京津冀一体化 ?金融物流 ?动产质押监管


  一、金融物流的含义与意义

  所谓金融物流,顾名思义,是物流与金融相结合的复合概念,是指在在物流企业的运营过程中(仓储、保管、运输等),为应用和开发各种金融产品而发生的各种物流活动的总称。

  金融和物流的结合可以追溯到公元前2400年,当时的美索布达米亚地区就出现了谷物仓单。国际上,最全面的金融物流规范体系在北美(美国和加拿大)以及菲律宾等地。早在1916年,美国就颁布了美国仓库存贮法案(US Warehousing Act of 1916),并以此建立起一整套关于仓单质押的系统规则。

  金融物流的初衷旨在物流企业与金融机构联合起来为资金需求方企业(尤其是中小型企业)提供融资。在国内,由于中小型企业存在着信用体系不健全的问题,所以融资渠道贫乏,生产运营的发展资金压力大。金融物流服务的出现,可以有效支持中小型企业的融资活动。另外,金融物流可以盘活企业暂时闲置的原材料和半成品的资金占用,优化企业资源。对于现代第三方物流企业而言,金融物流可以提高企业一体化服务水平,提高企业的业务规模与竞争能力,增加高附加值的服务功能,扩大企业的经营利润;对于金融机构而言,金融物流服务可以帮助金融机构扩大贷款规模,降低信贷风险,甚至可以协助金融机构处置部分不良资产。可谓一举三得。

  动产质押监管是近年来最为流行的一种金融物流业务模式,除了动产质押监管外,金融物流的模式还包括保兑仓、保理仓、订单融资、保单融资、海陆仓等模式。在上述业务模式下,原有存货、应收账款、预付账款等都成为融资的担保物。本文仅选取动产质押监管作为重点研究对象。


  二、动产质押监管概述

  (一)动产质押监管的定义

  动产质押监管业务是指物流企业在为客户提供仓储、运输等物流服务的同时,接受银行委托,对客户质押给银行作为授信担保的并处于仓储、保管、运输等状态的货物进行监控,对出质人进行监督的业务模式。其中对质押物监控是指对质物的品名、数量等进行查验、核对、及时向银行报告质物状况,如有不符之处及时报告银行,并采取相应措施;对出质人监督是指物流企业对质物的入库、提货过程进行监督,一旦发现违反监管协议,及时制止并向银行报告。

  (二)动产质押监管的形态

  按照质物所处的物流状态,可分为存货质押监管和物流质押监管。所谓存货质押监管是指出质人将银行认可的货物以质押方式申请融资,并存入银行指定的监管区域(包括仓库、堆场等仓储区域),由监管方进行监管。(其中,根据监管区域所有权和使用权的不同又分为自有仓库监管、客户仓库监管、第三方仓库监管)。物流质押监管与存货质押监管不同之处在于质物所处的物流环节不仅是仓储环节,还包括运输、进出口报关报检等环节。按照质物是否进出仓库划分,可分为静态质押监管和动态质押监管两类。按照银行是否核定最低控货量(值)划分,可分为可定库存和非核定库存两类。

  (三)动产质押监管在国内发展概况

 ? ?国内金融物流服务的推动者主要是第三方物流公司。中储、中远、中外运是国内开展质押监管较早的物流公司,随后铁路、港口码头、资产管理公司、担保公司也纷纷加入,甚至有的银行还专门成立了自己的监管公司。目前我国银行业金融机构3800家,融资性担保机构8402家,非融资性担保机构1.38万家,与此同时,更有担保公司、典当行及资金充裕的企业加入到包括动产质押监管在内的供应链金融的行列。


  三、动产质押监管业务爆发的危机与原因分析

  (一)动产质押监管业务暴漏的问题

  动产质押监管作为融资担保的一种创新方式迅速兴起并在历经多年高速发展之后,其积累多年的问题也逐渐暴露出来,尤其因质押监管不利或是不当所引发的重复质押,虚假质押等问题在2012年后集中而且大面积爆发。

  如2012年以来华东地区连续爆发多起虚开仓单、重复质押等危机案件,给银行业、物流企业等造成重大损失。钢贸虚假融资事件后期还在继续发酵并由华东向华南和华北等全国各地蔓延。据2014年4月上海高级人民法院发布的《金融商事审判白皮书》,2013年上海法院共受理一审涉钢贸金融商事纠纷案件约3700件,同比增长约5.5倍,收案标的金额达到了230亿元,占去年金融商事纠纷案件标的总金额的51.4%,同比增长约3.4倍。

  如去年曝光并不断浮出水面的青岛港有色金属重复质押融资骗贷案,有近20家内外资银行卷入铜等有色金属融资业务,涉及骗贷的融资额在200亿元左右。这近20家银行中包含了17家中资银行,其涉足青岛港有色金属贸易融资业务的融资额在148亿元上下,其中进出口银行单家就在40亿上下,多家大行涉及金额都在10亿上下。

  再如2014年11月5日曝光的中外运长航连曝质押监管自盗丑闻。截至2014年8月,外运旗下各分子公司共有200多起物流监管风险事件发生质物实际短少、灭失,涉及银行授信额度合计80多亿元,风险标的货值(即缺货金额)50多亿元。其中中外运广西公司、柳州公司相关负责人因涉嫌违法犯罪已被公安机关控制,主要涉嫌违规签约质押监管业务,配合出质人擅自提货、重复质押、虚假出质等问题。

  (二)动产质押监管业务危机之原因分析

  上述案件暴露的问题绝对不是个案,目前在全国各地已经相当普遍,只不过有些案件尚在审判中,审视这些事件探究其深层次原因,主要有如下因素:

  第一,法律法规不健全

  上述因重复质押所引发的融资骗贷,主要是由于质物信息不对称,银企间不能有效对接质物信息所导致。我国《物权法》于2007年实施,其对于应收账款质押担保规定了由人民银行负责登记公示,但是对于动产质押登记问题却没有任何规定。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虽然出台了《动产抵押登记管理办法》,但该办法只适用于动产抵押,不调整动产质押。关于京津冀地区,北京市工商局开通了动产抵押登记网上申请查询系统,但仅适用动产抵押。为了鼓励融资产品创新,拓宽企业融资渠道,河北省衡水市和天津市分别发布了《关于开展股权质押、注册商标专用权质押和动产抵押融资的指导意见》和《天津市动产抵押、权利质押、涉农产权抵押委托登记公示管理办法(试行)》,但两者都不适用于动产质押。因此对于动产质押登记目前我国尚不存在确定的法律法规予以调整,以致于质物质押信息不能为公众所知晓,进而形成信息不对称,被不法分子趁机牟利。

?  ?另外我国《合同法》明确规定了委托合同和仓储保管合同的法律适用,但是缺少对质押监管合同性质、监管人权责范围的规定,质押监管合同在法律上处于真空,由此也就造成了动产质押监管案件法院裁判不一,具体表现在:

  (1)动产质押监管合同的性质,是委托合同还是保管合同?

  在质押监管相关业务中存在多种法律关系:一是银行与借款人之间的金融借贷法律关系;二是为了担保借款人如期还贷,银行与出质人(出质人可能是借款人,也可能是第三方)之间形成的质押担保合同关系或者银行与保证人之间的保证合同关系;三是对于出质人交付的质物,银行为了便于监管质物,银行与监管人(物流企业)和出质人之间形成的质押监管合同关系;四是物流企业与仓储场地控制人之间形成的租赁或者仓储合同关系(适用于物流企业为第三方物流公司,即非自有库监管情况)。由此不难看出,质押监管业务被借贷、质押、委托、保管等环绕,相互交叉重叠,关系复杂。在司法实践中,有的法院将质押监管合同认定为金融借款纠纷,有的法院将其认定为保管合同纠纷,有的明确认定为委托合同纠纷,更多的法院把质押监管合同认定为无名合同,其具体性质按照监管合同条款来相应识别为是委托还是保管,还是兼而有之。笔者赞同最后一种定性方式,应结合监管合同具体条款从整体上来判断监管行为相对应的性质。监管人的法律地位不是一成不变的,其面对的对象不同其法律地位亦会随之发生变化:对于银行来讲,是受托人;对于质物来讲,是保管义务人;对于出质人来讲,是质权人的履行辅助人。质押监管中的保管义务,法律基础是《物权法》规定的“质权人妥善保管质物的义务”,监管人是否有保管义务取决于质押监管合同的具体约定。

  (2)管辖与诉权问题

  实践中,当借款人逾期拒绝还贷,并且质物短少的情况下,作为贷款人的银行往往面临三种选择:一是以金融借款纠纷为由,直接起诉借款人和(或)出质人(保证人),将监管人作为第三人(或者法院追加);在质物进入执行程序后,银行在决定是否起诉追究监管人的责任。二是一并起诉监管人,将其作为共同被告。三是在未起诉借款人的情况下,直接起诉监管人,追究监管人的责任。

  第一种情况为常态,绝大部分质押监管案件银行都采取这种这种诉讼思路。第二和第三种情况是讨论的重点。

  第二种情况下,如果监管人提出管辖权异议,法院会如何处理呢?实践中有的法院以《民诉法》第五十二条共同诉讼为由裁定驳回监管人的管辖权异议,即被告借款人所在地有管辖权(通常也是原告银行的所在地);有法院认为借款纠纷与质押监管纠纷不属于同一法律关系,且不从属于借款关系,不符合《民诉法》第五十二条共同诉讼的情形,支持监管人的管辖权异议,建议银行另行起诉。笔者认为质押监管合同不是质押合同的从合同,是与质押合同之间有原因、有关联的、又各自平行独立存在的合同,不属于同一法律关系,显然前一种观点对于《民诉法》第五十二条的理解有误,法律适用不当。

  针对第三种直接起诉监管人的情况,笔者认为在尚未确定借款人的借贷责任,以及质物尚未变现的情况下,直接起诉监管人会面临不能确定监管责任赔偿数额这一现实问题,原告也无法证明其损失,不符合《民诉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三项当事人的诉讼请求必须具体明确的要求,因此应当驳回其起诉。

  (3)质物的权属审核义务,是银行还是监管人?

  未对质物权属进行审核引发的权属不清风险,是重复质押融资诈骗的导火索。那么法律上谁负有法定义务审核质物的权属呢?根据《商业银行法》第三十六条规定,银行有对担保物权属进行审查的义务。另外在质押监管合同下,对质物权属审查也是监管人实施监管的前提,应合理谨慎为之。在(2009)民提字第41号案件中,最高院认定银行与监管人都负有审核质物权属的义务,最终判决双方各有过错,各自承担50%的责任。在(2014)沪一中民六(商)终字第151号上海银行浦东分行与中远物流供应链上海分公司等委托合同纠纷一案中,上海一中院认为在银行出示了购货合同、发票和保障书的情况下,说明银行尽到了权属审核义务。笔者认为,在缺乏质押登记公示系统的背景下,从操作角度无论是银行还是监管方都很难对于质物的权属作出准确的判断,除非从上述基本的单据文件上明显能识别出质物非出质人所有,如果疏忽审核基本文件以及未尽到类似其他谨慎审核义务的话,疏忽方应承担责任;如果属于常规谨慎审核仍不能发现权属不清的,双方共担风险较为合理,银行不能通过质押监管合同将权属不清的高风险转移给监管人,免除商业银行法所确定的上述义务。

  (4)在质物短少情况下,监管人与出质人之间的责任关系,是连带责任还是补充责任?

  笔者认为监管责任和借贷责任并非基于同一法律关系而产生,一个是基于质押监管协议而产生,一个是基于借款合同而产生,两者不存在连带关系,故不构成连带责任。质押监管服务于质押合同,补充责任更为合理。

  第二,缺乏必要的行业监管与行业准则

  动产质押监管业务,较之普通仓储保管业务,性质特殊,关系复杂,风险巨大。国家目前尚未出台任何的质押监管行政许可制度或行业管理办法、准则(质押监管企业从业资质,从业人员以及监管技术和作业条件资质等),另外由哪个部门监管也不明确(商务部还是金融监管部门)。

  第三,银行和监管方对于质押监管业务的风险认知不足,管理粗放

银行方面:一些银行为了完成考核指标,拼规模,拼利润,忽视安全性甚至不惜放松信贷标准,放弃尽职调查,客户选择出现失误、资信审核不严(在出事的案例中,生产制造业客户最少,而贸易类客户最多),这不仅导致企业过度授信、多头授信问题突出,还给虚假质押、重复质押甚至骗贷行为以可乘之机。

  监管公司方面:物流企业管理粗放,对于监管流程设计和操作,以及监管人员安排、利益冲动、道德风险等方面认知不够,管理不到位。如未严格执行验收标准,以致不能发现质物以少充多,以次充好,以假充真;监管人员被收买,监守自盗配合出质人擅自提货、重复质押、虚假出质等。

  四、有效解决动产质押监管行业危机的应对措施与建议

  (一)法律层面

  一方面建议最高院就仓储业法律法规出台“司法解释”,重点明确动产质押监管的适用法律,另外建议国家有关部门组织制定《仓储法》或《仓单法》。再者鉴于最高院尚未出台司法解释的背景下,建议京津冀三地区法院在深入调研质押监管业务实践,剖析三方监管协议性质的基础上,本着客观公正地分配监管人与银行间的权责划分和风险分担原则,就处理该类型案件达成法律适用指导意见,进而实现京津冀区域统一裁判尺度,减少因自由裁量而造成的法律不确定性信任危机。同时建议法院在总结审理动产质押监管审判经验的基础上,作出并公布司法建议以向银行与监管人预警风险。

  (二)登记公示公信机制层面

  首先,向有关部门提出建议并推动建立全国统一的动产质押融资登记公示平台。

  其次,在全国性登记平台尚未启动的情况下,建议协调京津冀三地有关部门,建立区域性融资登记公示平台,以实现区域动产质押数据的共享,从而避免由于信息不对称,信息不能有效对接而引发的重复质押融资诈骗。就平台建设,可以学习借鉴上海银行业动产质押信息平台(由上海市银行同业公会联合上海银监局等部门联合搭建)的经验,或者完善推广天津市的相关做法。如《天津市动产权属登记公示查询办法(试行)》和2014年天津高院出台的《关于审理动产权属争议案件涉及登记公示问题的指导意见(试行)》。另外也可选择使用中国物流金融服务平台,该平台是国内首家全国性第三方银行业融资担保品管理信息平台,于2014年6月15日正式上线,具备存货担保质押登记、公示、查询的服务以及可以实现物流金融业务过程管理。

  再次,在搭建区域动产质押登记平台的同时,注意与其他区域平台建立合作和信息共享机制,进而避免区域局限性所带来的弊端。

  (三)行业监管层面

  鉴于质押监管的特殊性、复杂性、风险性,为了规范发展我国质押监管行业,建议借鉴发达国家的经验,制定专门的管理标准,对第三方监管企业进行资质认证管理;以及对监管企业实行备案管理,并对监管企业及其活动实施动态监管制度。另外通过《担保存货第三方管理规范》国家标准发布后的有效实施,更好地实现对开展质押监管企业的资质认证。最后,建议在京津冀地区建立区域行业协会,实现行业自律的自我管理。

  (四)银行与监管人管理层面

  相信通过华东钢贸融资危机和青岛港有色金属重复质押事件,无论是监管人还是银行都意识到了质押监管业务面临的巨大风险隐患。除了识别风险,更重要的是通过改进管理,精益化管理来规避风险。从事质押监管的物流企业更应重视操作流程和道德风险,提升管理水平和层次,规范管理。

  五、结语

  本文首先介绍了动产质押监管这一典型的旨在为中小企业提供融资便利的金融物流业务模式,随后通过近年爆发的一系列动产质押融资风险事件的切入,剖析了该种业务模式存在的深层次法律问题,最后提出完善建议,以期有助于实现包括中小企业在内的物流公司和金融机构在京津冀一体化进程中更好的发展。